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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物朋克版本的未来

来源:北京晚报

  作者:夏明浩

在《噬梦人》之后,中国台湾小说家伊格言阔别七年,推出了他的长篇新作《零度分离》,这部作品的创作源于2018年的一个新闻:

2018年美国华盛顿州西雅图塔科马机场,29岁的地勤工作人员Richard Russell在结束了自己一天的常规工作后,偷偷溜上了停机坪上一架76座双引擎庞巴迪Q400客机的驾驶舱。没有飞机驾驶执照、也没有接受过任何飞行训练的他发动了引擎,把飞机飞上了天空。靠着在模拟航空游戏里学到的有限操作,他驾驶着飞机做出了一连串惊险的动作,地面上的人们在惊呼中拍下了视频。当时天空的景色很美。在做出此举前,Richard为人善良正直,乐于助人,并无任何奇怪之处,自然也毫无劫机的征兆。而在飞行过程中,他也始终与塔台保持友善通话,直到75分钟后,他决定坠毁在一座小岛上,平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,并未造成其他伤亡。

《零度分离》伊格言 中信出版集团

新闻一出,世界为之震撼。在微博上,编剧殳俏有感而发:“我们总有未竟的梦想,无法付出的爱。”这句广为流传的评论,触动了身为作家的伊格言。“未竟的梦想,无法付出的爱”成为了他长篇小说《零度分离》的重要主题。学者王德威评价这部作品说:“一面质疑、解构人的存在与意义,但同时又指向一种古典的关怀”。

《零度分离》设定于距今不算太远的两个世纪之后。这既是因为与上一部《噬梦人》同属一个世界观,又是因为从23世纪回望,能对21世纪现实产生直接的观照。一个在2284年的记者,名为Adelia Seyfried,飞奔于大街小巷,造访海参崴地下监狱被囚禁的人工智能Phantom,拜访东京地检署官员获取诈骗案不为人知的隐情……由此写作了六篇深度报道:当一位科学家学会以虎鲸的语言向儿子说出“我爱你”的时候,爱为何会被质疑?用来播放梦境的设备,何以犯下反人类的终极罪行?温和友善的小镇暖男,如何变身施行屠杀的邪教教主?家庭事业美满的中年女人,因何堕入虚拟偶像诈骗的陷阱?当梦境成了处方药,缘何医生对患者起了杀心?万众瞩目的国际影后,怎能做到旦夕之内人间蒸发?

这就是《零度分离》一书的主要内容,换言之,虽然是虚构的小说,却采用了非虚构写作的形式;是一部跟预测未来相关的科幻作品,但就内核而言,用作家杨时旸的话说,它“显然不应该属于科幻,其中的幻想与未来世界不过是一种设定性的技巧……而更多的还是在于人心,依旧还是探讨爱与恨,记忆与遗忘,困惑与困境,这是对肉身与精神自限性的悲怆凝视”。

在书中的设定里,23世纪的人们已经可以通过“类神经生物”的技术手段对人体和大脑做出改造。当人类掌握了开放大脑的权限,社会形态会发生怎样的改变?伊格言以“生物朋克”为题,做出了文学性的解答。在六篇报道中的第一则《再说一次我爱你》里,作为主人公的科学家为了研究虎鲸而接受类神经生物改造,因此可以与她深爱的鲸鱼对话,但同时又失去了人类的语言能力。她把自己的儿子给推远了,因为这个技术而产生了隔阂。而在最后一篇报道《余生》中恰恰相反,因为技术改造,男女主角的整个余生都可以沉浸在热烈的爱情中。这是科学技术与我们的生命,以及亲密关系之间存在的微妙张力。

这算是一种关于“技术中立”的文学表达吗?伊格言更关注的,是文学所能表达的复杂、暧昧的两难:“我们手上有小说这个工具,而一个负责、敬业的小说作者,他最艰巨的任务之一就是要让你面临真正的道德两难,超越所谓法律、道德、一般习俗的痛苦的情境——你该怎么办?那就是一个暧昧的状态,一个你不晓得该怎么办的状态,一个没有固定答案的状态——像普里莫·莱维在《灭顶与生还》(大陆译为《被淹没和被拯救的》)里最重要的一章,就叫作‘灰色地带’。”

假如把科幻小说视作一种预测的话,显然,各个科幻作家都在写作不同版本的未来。伊格言说:“我认为至少两三百年以内,有某些路径不容易实现,比如‘太空割据’。人类会去殖民火星,有可能的话,去殖民更远的星球;但是这些可能性会被‘生物朋克’打败。”

在他的设想里,科幻小说不外乎两类,一类探索外在世界,包括星际航行、火星殖民等;一类深入内心世界,刻画生命的意义、意识的起源、心灵的维度。而伊格言所写作的,恰恰就是向内追溯生命本原的作品。甚至,他用自己的逻辑为“费米悖论”做出了补充:为什么还没有外星文明来接触人类?“我认为如果外星人可以来找你的话,就说明他们的科技已经比我们高出许多;但是可能他的虚拟技术、类神经生物技术也比人类高出很多,所以他们会在自己的虚拟世界里面,在自己的梦里面玩得非常开心,根本不想来毁灭地球。”他认为,地球人也终将会这样,“可能会去殖民火星,但是可能就仅止于火星了。因为再接下去的话,大部分地球人可能都不会想再探索下去了。往外太空发展,并不容易让你得到精神上的快乐;但往梦中或虚拟世界发展,是会得到的”。因此在他看来,太空割据的未来大概不会实现,而大概率会实现的,应该是类神经生物朋克的未来,也即《零度分离》这个版本的未来。

在无数种关于未来的想象中,伊格言给出了自己的选择,既是用科幻推演的答案,也是以文学试探的体验。正如米兰·昆德拉所言,“好的小说总在告诉你,事情不像你所想象的那么简单”,伊格言用《零度分离》,以及未来将不断更新的“伊格言宇宙”,在不断丰富着他认定的那个版本的未来。(夏明浩)